马东,这个名字过去总是与马季相连。他是已故相声艺术大师马季先生的独生子,曾被父亲坚决地挡在演艺圈之外。
而今,这个名字更多地因央视名牌栏目《文化访谈录》而响亮。制片人与主持人,他一人担纲。带着对文化的敬畏和文化给予他的幸福感,寻找当代的文化人物和文化事件在历史坐标系中的位置,传递一种澄澈而温暖的文化向往。
兜兜转转了一大圈,他的人生还是写在了文化与艺术的边上。只因,热情与梦想都在这里。
马东说,做《文化访谈录》让他很享受,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可以在访谈中不断验证自己对人与事的猜想。如果预想被验证了,他欣然;如果嘉宾的真实超出了自己的以为,他惊喜。
而这一次,对马东的专访,于我们又会是什么?
我们在北京见到了39岁的马东,他侃侃而谈,却不咄咄逼人;立场坚定,又显得温文谦和,我们欣然。
进而,见到一位电视人对时代清醒而不焦躁的审视,见到一种“文化情结”在事业与人生中淡定且执著的演绎,这些超出我们“以为”的真实存在,使得这次关于马东“写在《文化访谈录》边上的人生”的专访,超越了个体生命的记录与呈现,指向某种关乎文化与社会的思考与情怀。
一声“叔叔”,差点把马季的眼泪喊下来
对面的马东,身形富态,衣着简单,脸上时有笑容。这时的他,褪去聚光灯下的犀利与活跃,显得沉静、平和。
当聊起那份带着些许调侃味道的简历时,马东一声叹息,笑说“痛恨”。他的人生远不是如此轻松诙谐,如此波澜不惊,不过,他还是慷慨道:“王朔不是说过嘛,被误会是表达者的宿命。”
经过两个多小时的“表达”,我们在必然的“误会”中,试图更清晰地解读马东的人生、触及他蕴藉在节目之中的思考与情怀。为何没有子承父业?又为何兜转多年后,在而立之年闯入主持人行业,书写一份有关《文化访谈录》又远远丰富于此的人生?
1968年12月,马东出生在冰天雪地的哈尔滨,那是母亲于波的故乡。
马季曾说:“马东出生在圣诞节,这对西方人来说是个喜庆的日子,但对于马东来说却不妙。”
那是一个慌乱的年代,从结婚到儿子降生,马季都是在“挨斗”中度过的。马东长到60天大时,被母亲用十几层毡毯被褥层层叠叠裹着抱回北京。那天,马季本想请一天假到车站接母子,结果只被批准半天,下午照旧要回单位接受“帮助”。马季乍见“特大号”马东,惊为庞然大物。后来剥茧抽丝,层层破译,小马东终于现形时,马季蹦出了给儿子的第一句评价:“怎么就枣核儿那么大!”
不久,马季被发配至东北嫩江干校改造。于波是部队文艺兵,时常随队演出,四处游走。年幼的马东不得不被寄养在母亲好友的家中。
再次见到父亲时,马东已近3岁。
马季重回北京后,头一件事就是和妻子一起去接儿子回家。
那天马季一进门,正看见马东钻在桌子底下淘气,照顾马东的黄阿姨喊:“小马东,你看谁来了?”马东好奇地从桌子下面爬出来。当时他已经会叫人了,但特别“怵窝子”,愣是躲在黄阿姨腿后面喊了一声“叔叔好”。这一声“叔叔”,差点儿把马季的眼泪喊下来。
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日子,从那时候才真正开始。
而事实上,马季工作繁忙,常常要到外地采风或演出,一年总有8个月到10个月不在家。
那时候马东对父亲的认识是,“除了知道他是我爸爸,其他都不知道”。
幼年的马东对父亲是干什么的根本没概念,只知道他朋友很多,经常把朋友带回家,聚在一起嘻嘻哈哈,走马灯似的来,走马灯似的去。
马季带回家里的朋友大都是广播说唱团的一些老友,唐杰忠、赵连甲、李文华、郝爱民是家里的常客。来“串门”时,吃东西,聊天,很随意。
马东上幼儿园时,忙于工作的马季,很少送马东去幼儿园,偶尔一两次去送,马东就记得格外清楚。马季骑着自行车,马东坐在前面。父亲一路上再三嘱咐他别把手放在刹车闸那儿。“那时候没有电视,认识父亲的人也不多,偶尔碰到认识的人,就会打招呼,我去幼儿园的沿路跟他打招呼的人会很多。也只是点个头,用点头表示一种善意和尊敬。”
马季严正嘱咐来家里串门的师友、徒弟,谁都不许教马东说相声
当然,马东是在相声里泡大的。
即使父亲马季“蛮横”地把独生子挡在相声艺术的大门之外,马东还是天然地和曲艺亲近着。
马东4岁半时,就把整段近20分钟的快板书《奇袭白虎团》一气儿背了下来,马季当时生生地吓了一大跳,赶紧问他是跟谁学的,他说是收音机。
马季创作相声时有一个习惯,要一遍一遍地念、说,怎么上口怎么写,通常都是一人扮演甲和乙两个人,自己对词。马东特别喜欢看这个,马季哄他进屋去玩儿,他就坐在屋里侧着耳朵偷着听。
《舞台风雷》一写完,马季就把弟子赵炎找来:“今天下午4点出发,清华大学演出。”赵炎忐忑:“马老师,我行吗?”马季说:“行,你一定行!”说着两人就在家里排练起来。
排练中赵炎忘词了。这时候马东憋不住了,从里屋出来,一探头,帮赵炎把台词接上,完了对他说:“连我都记住了。”
马东对相声的喜欢,马季是知道的。
马东经常偷偷翻看父亲创作的本子。那时正上学,马季催他早点睡觉,但没多久就听到他在房间里“哈哈哈”大笑,原来是在看《四大本》,都是些相声小段,刘宝瑞回忆的,看到精彩处,忍不住大笑。
上中学的时候,有很长一段时间,马东是听着相声睡觉的。每天晚上,拿一个录音机,放一盘相声的磁带,听着,笑着,就睡着了。“笑完,他都掌握了。”这是马季在很多年后写下的回忆。
马季还说起,有一次自己创作了一个段子《地名学》,兴致勃勃地念给马东听。马东当时十几岁了,于波也在旁边。念完了,于波摇头。马东说:“思想性不强。”然后就走开了。马季原以为儿子还小,不懂,没想到他一句话就讲出了这个相声初稿的薄弱之处,让马季大为感叹。
但即使有如此种种的发现和知道,马季还是坚决不让马东说相声。他甚至严正嘱咐来家里串门的师友、徒弟,谁都不许教马东说相声。
为什么?马东甚至没有听父亲亲口解释过,但如今的他说,“我理解”。
马季曾经说过一句得罪人的话,他说:“我太喜欢相声了,但是我太讨厌这支队伍了。”马东懂得一位老艺术家对相声朴素的挚情,并心怀钦佩。
理解,或许仅仅是因为这是父亲的决定。马东明了父亲对自己的情感和期望,尽管从未借助话语表达过。
转了一大圈,他的梦,还在艺术里
阴差阳错,马东学起了计算机。17岁时,他独自留学澳大利亚。
留学这件事,让马东很是兴奋。拿到护照后,他得意地去了趟国内第一家涉外商店北京友谊商店,从一个门进去,又从另一个门溜达出来,什么都没买,纯粹是心理上过了把瘾。
留学这件事,马季也很赞成。马季13岁时就离开家,独自到上海当学徒。在他看来,一个男孩子能离家修学,是成长的标志,是一件好事。临行前,马季还给儿子讲起了自己当学徒的经历。
只有母亲,舍不得独生子小小年纪远游他乡,哭得昏天黑地。母亲哭的时候,父亲也不劝,只让她哭个痛快。但从马东离家之后,马季添了一个“毛病”,喜欢摆弄家里的地球仪:转到北京,再转到悉尼,转来转去,怎么也停不下来,有时还对着地球仪自言自语。
其实,在舞台上星光熠熠的马季,回到家里,回到儿子身边,“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爸爸”。他疼爱儿子,却和大部分含蓄、羞涩的东方父亲一样,从不会把情感放在嘴上说。
留学这件事,也确实让马东迅速成长起来。
后来,马东与央视的同事聊天,说起自己当初去留学时,父母砸锅卖铁,凑了3万元人民币,换成1万澳元给他。同事问他:“马老只有你一个儿子,你那么小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,他为什么不多给你一些钱带着。”马东答:“我爸没钱,是你们认为他一定有钱,这1万澳元,就是当时他和我妈的全部积蓄了。”
一年后,马东从语言学校毕业,考入澳大利亚一所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。之后,绿卡拿到了,也毕业了,还找到了一份不错的IT业工作,每天的薪水跟父亲每个月挣的一样多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,马东人生的机缘巧合出现了。
闲暇时,他租来一些台湾的综艺节目录像带看,胡瓜主持的脱口秀节目整个吸引了他。“有如此宽松的平台,让一个人这样放松地自我表达”,马东年轻的表达欲望瞬间被激发了。
“我不喜欢计算机这行,转行是早晚的事。”留学8年后,马东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回国了。此时,他已是27岁。
之后,念北京电影学院,而后又成功加盟湖南卫视。马东就这样走进了电视行业。
马季在事后说起,“当时马东说想干电视,我也没太当真,心想年轻人嘛,想法总会变的。”谁知,马东是真的喜欢,转了一大圈,他的梦,还在艺术里。
“电视是一门显学,而主持文化类栏目却必须要耐得住寂寞”
马季的弟子冯巩多年前曾对马东说:“你早晚得干这行。”
被言中了。
马东说,1983年的春节联欢晚会,马季是策划人之一,正是在那时,中国内地出现了“主持”这个概念,可以说,大陆综艺节目主持人的出现,就是从相声演员演化而来的。那时候,大家都管马季叫“马主持”。
16年后,马东成了另一名“马主持”。
1999年,湖南卫视招聘谈话节目主持人,马东去了,很快加入了《有话好说》栏目。第一次录制节目时,他紧张得心狂跳不止。从紧张到从容,马东与《有话好说》一起走过了八十多期,从样片到制作、从策划到主持,每一个环节马东都尝试去做。他说,这是一个让他“接地气”的栏目,让他有机会去了解真实的社会。与此同时,栏目的收视率一度在湖南卫视名列前茅。
不久之后,更多的人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中见到了主持人马东。人们没有看到他与父亲同台说学逗唱,倒是在央视三套的《挑战主持人》中见到了似曾相识的胖胖身躯,听到了同样幽默睿智的语言。懂行的人,一眼就看出来,马东是在用相声主持。
而这次用相声走的过场,最终带马东走进了《文化访谈录》。这一次,他拥有了与相声有别的主持风格,他书写着真正烙印着自己的思考与情怀的人生。
2004年下半年,央视新栏目《文化访谈录》公开招聘制片人。已是《挑战主持人》制片人的马东,成为众多竞聘者中的一员。资格把关,层层筛选,直到尘埃落定,马东终以“百姓视角,文化情怀”的定位,赢得了这个机会。
身为电视人的马东很清楚,在当代,电视是一门显学,而做《文化访谈录》这样的文化类栏目却必须要耐得住寂寞,“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”。它的名称宣示了其自身的定位,意味着必须要牺牲一部分收视率,以更沉静的方式去完成它自己的使命。
2007年国庆长假期间,《文化访谈录》播出了七期特别节目《于丹·游园惊梦》,为观众讲述昆曲艺术。这次大胆而华美的尝试,在文化艺术界引起不小的震动,也迎来赞誉无数。
于丹曾在接受《解放周末》专访时,对马东满口称赞。即使节目录制期限已迫在眉睫,马东也没有催促过尚未给出演讲思路的于丹,而是安然陪她去香港参加一次昆曲的盛会,听她闲话关于昆曲的记忆,对她说,“这次想不出,咱就下回再做呗”,独自承受着倒计时的重压。
这份宽容和淡定,这份对文化的情怀,令于丹很是感慨,很是感动。
说起此事,马东淡笑,“没有‘情怀’那么大,我顶多是有点‘文化情结’的人。”
被这点“文化情结”牵引着走过了将近4年后,回望来路,马东已深谙《文化访谈录》在央视综艺频道存在的意义与价值。
诚如他为《文化访谈录》写的片头语所言:“五千年的文化坐标,我们身在何处;川流不息的文化长河,谁能指点迷津。探访历史往往是通向未来的捷径,面对现实常常要追问文化的起因。”
他带着一种对文化的敬畏和对历史的好奇,以自己独特的方式,一一找寻当代文化人物、文化事件在历史坐标系中的位置。“在文化的长河里,用一期一期节目量的堆积,去寻找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在坐标系的哪儿,我自己又在哪儿。”
“简单”而“认真执著”地传递一种澄澈而温暖的文化向往
如今,《文化访谈录》已被称为中国电视文化第一品牌。
自然而然地,我们的话题引向了当下的文化人与文化生存现状。
没有“以为”的沉重和焦灼,马东不紧不慢、不骄不躁,有着超乎年龄的淡定。侃侃而谈文化的关注中,并非都是真知灼见,也并不振聋发聩,但一位电视人对文化的关注与深情,已然显现。
有人悲观着当前人文精神丢失的现状,担忧着种种文化乱象。“我不同意文化乱象这种说法中的贬义成分,我更愿意把乱理解为一种‘多样’。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,越乱就越有活力,乱是宽容的标志,而任何一个大繁荣、大发展的文化环境,都首先应该是宽容的。”
有人习惯拿古今对立,感喟今天跟以前有多少不一样,心生不满。“其实我们现在看过去的历史,之所以觉得这么美好,是因为它被压缩了,而在被压缩之后,那些澄清的东西就会闪出光来。真正的历史,一定是清浊共存的,而今天有今天自己的美好与不美好。”
有人说今天的中国是一个没有大师的时代。“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的前50年,几乎都没有出现过文化的大师和艺术作品的丰碑,这或许就是中国文化发展的一种规律。我相信文化上也有‘富二代’的规律,现在的许多孩子有好的成长环境,没有生存压力之后,他们自然更容易在文化上倾注更多。所以大可不必为现在出不了大师而着急,甚至拍桌子或者悲观。我们只是要期待、要等待大师的出现。”
有人担忧,现在的孩子吃的是薯片、用的是芯片、看的是大片,西方文化正在逐渐影响他们的心灵,文化侵略将成为现实。“有这种担忧的人应该去美国吃吃看肯德基、麦当劳,那和在中国的口味完全不同。麦当劳最早被翻译过来叫麦克唐纳,后来使用了台湾地区的翻译‘麦当劳’,当它被改成中文名字时,你就很难再说它是个美国玩意儿了。其实,当你把它当成一种侵略或者战争来看的时候,就已经输了。”
对于所处的这个时代,马东觉得庆幸,庆幸自己生逢其时,“能把自己生命的几十年刚好卡在这段历史时期,很幸福。我就是带着这种幸福感,在做《文化访谈录》。”
问马东,做了这些年,最喜欢的采访对象是什么样的人。他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艺术家。”
“他们内心干净、直接、有激情,很澄清,让人觉得很可爱。现在能当得起‘澄清’二字的人,不多了。”
而这一切的喜欢,都来自于父亲马季,一位在舞台上燃烧了整整50年为艺术奉献了一生的老艺人。马东曾说,父亲就是一个“简单”而“认真执著”的人,这也成了如今他对真正的艺术家和文化人的最基本的判定标准。
其实,这也正是我们呈现一位电视人写在《文化访谈录》边上的人生的直接理由———“简单”而“认真执著”地传递一种澄澈而温暖的文化向往,为历史的当下记录属于我们的文化表达。